
鼎湖

庆云
一日
栖壑偶翻《赵州语录》
言下大悟
即呈偈:
兵马骈阗何处避,
囫囵赤骨露堂堂。
不须向外求知己,
六月炎炎降雪霜。
无异大呼了得,
当场印可。

广东肇庆(以前称端州)高要西江畔有一座山,山上风景,秀美绝伦,一眼望过去,浓翠欲滴,绿得化不开。山中空气更是百里挑一,据说如今很多城市人,驾着小车大巴,不辞劳苦,远道络绎而来,单就为了吸那么一口山瀑边的氧气负离子。因为山顶有湖,很久以前称顶湖山。明代又傅会《史记》黄帝荆山铸鼎故事,改称鼎湖山。尽管如此,这座山本来算不得多有名,和五岳、庐山、峨眉之类根本没法比。但明末清初,因了一个特殊的人,山上就突然间变得热闹起来。
这个人不是大官僚,不是大文豪,也不是大财主,而是一位出家和尚,法名道丘,字栖壑。他祖籍顺德,世居广州,与端州本没有一点关系,以前也从没来过鼎湖山。但他与鼎湖之间的关系,其实也是蓄谋已久。
我们知道,广东唐代以前佛教是很兴盛的,外国不少高僧曾从海上来广州布道,例如求那跋陀罗、菩提达摩等。初唐时,这里终于涌出一个大名鼎鼎的本土和尚六祖惠能,他的法子法孙遍及天下古今,有“一花开五叶”之盛。今人一提起禅宗,就会想念六祖。广东人一提起这位“世界文化名人”,竟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:“在这里,读懂中国。”可是奇怪啊,就搞不懂历史上究竟发生了什么,晚明以前好几百年光景,广东佛教很不景气,看到有穿袈裟的人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吃瓜群众都会围上来看稀奇——为什么?因为很少见呀!栖壑年轻时,在广州连吃斋念佛的朋友都难遇到。不提那韶州曹溪南华寺,提起它就迎风流泪。这个唐代曾盛极一时的南方中国佛教中心,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,变得惨不忍睹,就像一个发霉的干萝卜。好在万历后期,一个外来的和尚来了,在广东佛教的天空,轰隆隆炸响了春雷第一声。谁呀!他是超厉害的顶级高僧憨山德清!他发誓要从南华寺入手,以疏通禅宗的源流,振兴中华佛教。万历二十八年(1600)秋起,他在南华寺施展各种手段,大刀阔斧搞改革,得到一批士大夫支持,产生轰动,似乎瞬间激活了广东人古远的先祖记忆。一批后生加入了念经修道的队伍,其中就有栖壑。

栖壑是万历十四年(1586)生人,天资黠慧,儿时做游戏即学阿弥陀佛作合掌状,嘟噜着小嘴,奶声奶气,念念有词,惹得旁人呵呵大笑。长大上学了,别人读四书五经,他却爱读《金刚经》,很另类。十七岁的一天,他拜永庆庵碧崖大师做了小沙弥,第二年就入南华寺做了憨山的侍者。他读书很专心,寺里的内外典籍,几年间都给他读尽。二十一岁发足参方,憨山写了偈子鼓励他:
“汝持一钵曹溪水,
去洒诸方五味禅。
莫道老憨能说法,
如今不值半文钱。”